20歲那年,柯震東第一次演戲,就成為《那些年,我們一起追的女孩》的男主角,電影上映後票房大賣,也讓他榮獲第48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。柯震東身上那獨有的青春少年感,讓他很快被觀眾記住;爆紅、得獎、狗仔跟拍,也一下子全都湧進他的生活。但他其實沒有星夢,對演藝圈也沒有太多嚮往,幾乎是在還沒準備好的情況下,就被推進大眾視野,面對這樣的人生轉變,比起興奮,當年的柯震東更多是不知所措。
出道是意外,爆紅也是意外,而這場意外如今已走到第15年。這些年裡,他在《再見瓦城》學新的語言,到緬甸與泰國生活,讓自己進入一個離台北很遠的角色;也拍過《月老》、《金錢男孩》、《不夠善良的我們》;後來在《黑的教育》轉換身份成為導演。到了新片《我未許願先吹蠟燭》,他又把自己放進澳門舊城區,飾演一名討債失敗、愛逞強、笨拙卻仍有善良底色的落魄台灣青年。
這些角色形狀各異,卻也慢慢拼出柯震東這15年的軌跡:從一開始被電影推著往前,到後來把表演變成一種「修煉人生」。
表演從鏡頭之外開始
這15年演過的角色,柯震東印象最深的是趙德胤執導的《再見瓦城》。電影描寫從緬甸偷渡到泰國的非法移民蓮青與阿國,在異地求生、工作與相愛的故事。為了建立演員身上的工作真實感,趙德胤從劇本籌備、田野調查到演員訓練耗時多年,也要求演員達到一種近乎「沒有表演的表演狀態」。
對柯震東來說,阿國是一個離自己太遠的人,國籍、語言、生活經驗完全不同,「我再怎麼相信自己的能力,也沒辦法說服自己,當然也說服不了觀眾。」因此他很清楚,這一次不能只靠想像。他跟著導演到緬甸,去了角色的家鄉臘戌,睡在當地人的家裡,和角色原型的母親、親友相處;後來又到泰國工廠上班,每天早上5點到、晚上6點離開,拿著一天200塊台幣的生活費買晚餐。直到導演覺得所有演員進入狀態,電影才開拍。
那段生活對自認是城市小孩的他來說,最初並不容易。環境破舊簡陋,房間裡到處是蟑螂,經紀人也不能陪同。等到殺青後經紀人來看他,發現他的床上有蟑螂,當場崩潰問他:「柯震東你可以忍受這個?」柯震東其實很怕蟑螂,但那時候他只是回:「我好累喔,算了。」那是他第一次為了角色長時間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。也因為《再見瓦城》,柯震東第一次明確感覺到,表演不只是鏡頭前的幾場戲,角色真正開始之前,演員已經先被帶到另一種生活裡。
從想讓自己得獎,到想讓別人發光
後來到了《黑的教育》,柯震東從演員走到鏡頭後方,開始從另一個位置看待電影現場。成為導演,原本不在他的計畫裡,卻也帶來這些年最明顯的改變:心態,以及處理事情的穩定度。
以前的他比較躁,無法理解為什麼很多事情不能照著原本的計畫走;真正站到導演的位置後,才發現一部作品背後有太多變數。作為演員時,他只需要專心讀劇本、和導演討論角色、與對手演員完成表演;成為導演後,前期要和不同部門開會,現場要統整每個人的意見,也要在各種臨時變化裡做出判斷。很多事情不是照計畫推進就會完成,而是必須在變動裡找到讓作品成立的方法。
問他這些年來最難學會的是什麼,柯震東說,是溝通,而且到現在可能都還沒完全學會。「每次看到戲裡的人身上在發光的時候,你就知道這個導演一定很會跟演員溝通和講故事。」他說,自己也希望成為能讓演員發光的導演。這也是當導演後很奇妙的轉變。以前當演員時,他會希望自己得獎;現在站在導演的位置,反而更希望演員和團隊被看見。「當然自己得獎也很好,但他們得,會有一種小孩得獎的感覺。」
《我未許願先吹蠟燭》
也因為站過鏡頭後方,柯震東再回到演員位置時,對劇組的狀態變得更敏銳。他會看見導演如何和團隊工作,也���觀察一個劇組是否還保有嘗試的空間,這也是他接下《我未許願先吹蠟燭》的原因之一。這部由澳門年輕導演周鉅宏、胡錦筵共同執導的新片,故事發生在澳門舊城區,柯震東形容澳門是一個很魔幻的地方,「如果我是澳門人,我可以想到一百個劇本、一百種故事。」賭場、舊城、移動的人、金錢與人性的拉扯,對他來說都帶著強烈的電影感。
更吸引他的,是這個年輕團隊身上的衝勁。澳門電影產業規模不大,一年能完成的電影有限,也讓這群創作者看待澳門的方式,和外地人很不一樣。柯震東記得,導演、攝影、收音像是三個一起長大的夥伴,常常在現場一起討論鏡頭與拍法,他喜歡他們膽子大、敢嘗試,也不害怕犯錯。「有時候在這個圈子久了,寧可不要出錯,也不敢去試。」對柯震東而言,這種願意試的狀態很珍貴,也讓拍攝現場多了一種年輕的活力。
在片中,柯震東飾演的志華曾經在澳門賭場工作,後來變成一個討債失敗、處處碰壁的落魄台灣青年。這個角色愛逞強,想裝得狠一點、壞一點,卻總是很快露出笨拙的一面。柯震東說,志華身上最需要抓住的,是那種失敗之後仍不願承認自己過得不好的狀態。為了靠近角色,柯震東花半年學廣東話,也提前自費到香港住了3週,讓自己泡在語言環境裡。廣東話的九個聲調讓他很挫折,他形容那是「這輩子最挫折的時候」。一個調不對,就可能變成另一個字,甚至變成髒話。殺青後,他一度再也不想講這個語言,因為挫折感太重;但他也承認,那是很有趣的語言,如果之後角色需要,他仍會繼續精進。
增胖原本也不在計劃裡。為了理解曾到澳門賭場工作的台灣人,他詢問身邊有相似經驗的朋友,才發現當年不少人去澳門工作後都胖了十幾公斤,賭場生活作息混亂,只要VIP有需求就得起床,下班後又常常和同事吃宵夜、喝酒應酬。這些聽起來瑣碎的生活細節,反而成為他靠近角色的重要線索。
「不善良走不遠。」
比起外在準備,他更在意的是志華的心理狀態。柯震東形容志華是「想壞但壞不成功」的人,他做一些自以為酷的事,卻常常被旁人看穿。這種笨拙,反而讓角色有了很生活的一面。志華不是單純的壞人,也不是被命運壓垮的可憐人,而是一個卡在失敗裡,仍然想用自己的方式撐住面子的人。問她和志華最像的地方,柯震東想了想,說是愛逞強。「我自己過得不好的時候,也不想承認,會希望努力成功給別人看。」狀態不佳時,他會選擇不出門;有工作時,也會希望自己看起來好一點。這些細節讓他看見,志華的逞強是一種人在低處時保護自己的方式。但志華身上最打動他的,仍然是善良。柯震東相信,人就算在低潮裡,也不能把善良丟掉,「不善良走不遠。」他說。
在電影裡,志華後來在相處裡對小女孩產生情感,甚至在聽見對方的遭遇時落淚。柯震東說,那個瞬間志華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在建立情感,只是他一直假裝沒有。柯震東說自己是共感力很強的人,看別人哭,他也很容易跟著想哭;看到角色在螢幕上把脆弱說出口,他也會被打動。志華的逞強,某種程度也讓柯震東回到自己面對低潮時的狀態。他說:「人在低潮裡很容易急著找出口,但越是這種時候,越需要先把生活過回正常的節奏,慢下來之後,才會看見原本沒有注意到的路。」對他來說,低潮很多時候來自辜負別人的期待,或是作品成績不如預期,但演藝工作本來就有太多不能完全掌握的部分,作品能不能被看見,除了努力,也牽涉到局勢、運氣與時機。
把演戲變成修煉人生
出道15年,很多人想起柯震東,仍會先想起他身上那股青春少年感。他自己看得很淡,知道觀眾記住一個演員,有時候只需要一個角色、一段時期,或辨識度很高的氣質;但他覺得,外界比較少看見的,是他的認真。「大家會覺得我好像做什麼事情都很容易,表演也不用做功課。」他說,或許因為他的個性看起來樂天,也或許因為早期形象太深,讓人以為那些表演毫不費力。可這些年,無論是學語言、進工廠、增重,還是站到導演位置,每一次選擇背後,其實都有他的準備與判斷。
現在挑選角色,柯震東不太預設自己一定要演什麼。他說,還有很多角色沒試過,反派、爸爸,或是更成熟一點的人物,他都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接住。比起角色篇幅多寡,他更在意劇本本身是否好看,以及人物能不能在故事裡留下印象。即使是配角,只要每一場戲都有存在感,他也願意嘗試。
如果對剛出道的自己說一句話,他笑著說:「Good luck,多買一點台積電跟比特幣。」玩笑之後,話題又回到表演本身。對現在的柯震東來說,演戲最像什麼?他想了想,說是「修煉人生」。這15年裡,表演把他帶到很多原本不會抵達的地方,演戲讓他學會專注,學會和人溝通,也學會在不同角色裡看見不同的人生。接下來,柯震東仍會在這條路上持續修煉。
Photographer: Troy Wang
Feature Director: Nicole Lee
Text: Avril Chen
Stylist: OR Huang
Hair: Ivan
Makeup: 秀雯
Talent Coordinator:Yvonne Wang
《臺灣漫遊錄》拿下國際布克獎後,作者楊双子與英文版譯者金翎談創作歷程、台灣文學如何走向世界,以及在 AI 崛起、效率至上的時代,文學為何依然不可取代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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